第206章 他身上已經
關燈
小
中
大
熙攘的中央廣場人聲鼎沸, 競選雙方尚未登場,現場已經沒有多餘的空位,應援周邊和手幅在空中打架, 印着候選人照片的海報旗幟飄揚, 分不清到底是星系大選還是演唱會現場。
這樣的嘈雜卻隔絕在莫裏蒂中央酒店之外。
作為當事人之一,溫崖忽然意識到, 眼下是遠比稍後這場演講問答更加嚴峻的場合。
十天半個月不曾出現,一現身就給了他當頭棒喝。
自以為已經擁有了自己的臂膀, 可是眨眼間從房間裏消失的團隊無疑不在告訴他, 他們真正臣服的人是誰。
她從始至終, 從未信任過他嗎?
還是說, 他竟只是做了場一廂情願的夢嗎?
他原以為, 自己早已經為這一天做好了覺悟,真走到這一步, 卻發現他的覺悟像一碰就碎的豆腐渣,轟然倒塌。
溫崖的眼眸仿佛浸在了水裏。
“……你就算當着我的面哭, 也沒有用。”
夏鯉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黑西裝堅硬的褶皺像利刃。
“時間有限,你要是想參與廣場演講,就說點有用的, 也別問我有沒有信任過你這些問題。”
溫崖被說中心事, 刺痛卻艱難地移開目光,摘下眼鏡, 打開保溫餐櫃, 望着裏面那一碟永遠新鮮的、被他帶在身邊随時準備迎接她到來的雲酥糕。
既然沒有一槍崩了他,就說明她想聽他親口說。
這已經是優待了。
他端出那盤雲酥糕,放在夏鯉面前, 坐下。
“我确實出生在北系,我的生母是糕點師,我很小幫她打下手,雲酥糕也算是她的招牌。”溫崖攤開餐具,專注地将雲酥糕切成她習慣的大小,推到她面前。
“福利院洩露資料的前提是知情,據我所知,他們并不知道我的來處,你又怎麽得到的?”
“這你別管,我有人脈。”夏鯉盯着他切好的糕點,沒等他把叉子遞給她,一把将餐具抓到自己手邊。
“不怕我下毒——唔!”
溫崖疑問的尾音還沒揚起,只見銀叉在夏鯉指縫裏轉了一圈,叉上一小塊雲酥糕塞進他嘴裏,托腮等着他這個驗毒試吃員咽下去後,氣定神閑地咬了一小塊。
“……有毒也是先毒你。”
溫崖口腔甜膩發乾,沒有脾氣。
“福利院知道多少都無所謂,只要有線索,就能查到。”夏鯉把玩着銀叉,嘴角牽起,“在他們記錄裏,你是被人送過去的,有登記信息,送你進去的人可沒有保密義務。”
“原來如此。”溫崖苦笑一聲,“可我從讀書到工作,經歷背調審查無數,政敵同僚把我翻了個底朝天,都沒人能從院裏拿到這項記錄。”
“嗯哼。”夏鯉得意地仰起頭,卻絕口不提自己如何做到,只道,”我是沒想到,你竟是從南系軍部渠道進來的。”
溫崖放下刀,将糕點按照順序擺在她面前。
他溫聲道:“顯川戰役南系有不少傷員留在那裏,後來軍部分批接他們回來,考慮到部分和北系人建立感情和關系的隊員,額外放開了親眷随行名額。”
夏鯉握着銀叉,冷眼插起一塊,沒有吃,只是看着:“他們一貫喜歡這種名義上的人道主義,同時還宣揚他們高傲施舍般的軍部福利,期待媒體贊譽的同時,擡高軍部的門檻。”
“托你的福,我調查到北系似乎鑽了這個系統的空子,那兩年往南系送了不少人進來。”
溫崖低下頭,順着她附和:“沒有錯。”
“那麽你為什麽要來?”夏鯉話鋒一轉,問道:“你當時才七歲不到,有什麽為北系賣命的必要?”
“與其說賣命,不如說是為了錢。”
溫崖眼眸低垂。
即使從一開始就習慣在她面前展示那些自卑窮苦的底色,他仍然懼怕被她那絲毫沒有貶低歧視、只有認真坦蕩的傾聽和凝視所帶來的刺痛。
“我父親是民用工程建造專業的,顯川戰役期間,叛軍抓他去駐地随軍輔助,後來那一支沖突軍全被殲滅,駐地也無人生還。”
“你是……顯川人?”
夏鯉眼尾抖了下,擡眼,目光犀利。
“嗯,算是吧,爸媽在顯川定居,我出生就在那裏。”溫崖低低應着,“因為父親的事情,我母親戰後心理創傷有些嚴重,起初還能經營她的糕點店鋪,後來精神狀态越來越不好,每天開半天店都已經很好了。”
聽到顯川戰役的話題,夏鯉撂下叉子,稍微坐直了一些。她斂了神色,認真聽他說。
“有一天夜晚守店,我無意從一位宿醉未醒的休假部隊士兵那裏聽說,他們在要找年紀小,不會引起懷疑的人送到南系,會給家裏一筆豐厚的錢財作為回報,還能幫我照顧家人,所以……”
“你知道嗎?首都星舊貴族從前找人替自己賣命數錢都是這個話術。”夏鯉忍不住打斷他的話。
做諜報卧底系統的人哪裏有什麽宿醉未醒。
即使是這種“年紀小”的眼線,也是大數據篩選,暗中觀察許久,精心設計對方主動走進他們這個系統。
“給錢是穩住你,照顧家人是為了拿捏你。”
“那時候我不懂,也不需要懂。”溫崖深深呼了一口氣,看向夏鯉,喉嚨發緊,“她那時候精神錯亂,經常表現得完全不認識我,要麽就是看着我喊我父親的名字。”
同在一個屋檐下,互相對視都是創傷和痛苦。
“我才七歲,我不知道怎麽既扛起養活兩個人的擔子,又能很好地照顧她,外面招工都不要我這麽小年紀的……而且我,還想讀書。”
溫崖聲音有些沙啞。
“至少,他們給的錢,夠她一個人好好活很久了。”
夏鯉沉默了一瞬。
她自己就是顯川戰役的幸存者,無法輕易評價溫崖的選擇,在某個時間節點,生存即是唯一要義。
想要活下去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價值取向。
“南系軍部一些人什麽德性你也知道,有人盡管沒有要申報的随行名額,卻還是樂意把自己的随行名額交易出去。”
溫崖淡淡地說着,語氣平白添了幾分嘲諷,“北系只要撬開一個口子,其他的便會蜂擁而來,上行下效,随行名額價高者得,大家都這麽乾,從中獲利再分給負責檢查的人,大家都被錢綁在一個戰線上,有問題也自然無人敢互相檢舉。”
夏鯉面無表情地點頭:“只是無人在意,無人細究。現在我想查,照樣能查清楚。”
只要是星系政權,就有諜報系統的存在。
特別派遣部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往北系輸送人時同樣需要隐秘,需要試探各種不易查清的方法。
只不過,就算兩邊這種方式互相派去不少人,老老少少中夾雜部分受過專業訓練的人,這些人要在當地立足,能夠走到情報更不易獲得的高層也非常困難,少之又少。
她睨了溫崖一眼:“他們應該也沒想到,你一個七歲小孩福利院開局,能走到現在南系大選的位置吧。”
“也許吧。”
溫崖察覺到她的視線,下意識擡眼,卻從藍眸中窺見了幾分迷離和若有所思。
他張了張嘴,遲疑了許久,道:“也許你可能不會信,但我在進入中央議會前,并未提供過情報。”
“街道拍照,機密地圖周圍環境信息竊取,工作後臺能查到的星網數據信息都沒有給過?”夏鯉訝異地看他。
“沒有。”溫崖說,“他們有需求會點對點告知,我最開始一直在福利院裏,并未有人聯系我,後來我申請資助去讀書,告訴他們我會升到首都星內部,如果他們相信我,就和我保持距離,讓我清白順利通過背調和審查。”
夏鯉歪頭看了他一眼。
“也是,能當史上最年輕議員的人,能是什麽省油的燈?小小年紀就會談判交涉了。”
溫崖沒有理會她的打趣,繼續交代:“我是這幾年才收到的北系線人發來的聯系。在一次獨自外食的時候,我從紅燒魚的魚刺間吃到了夾雜着信息的紙張,獲得了遠鱷的代號。”
夏鯉聞言愣了下,旋即彎了眉眼。
“可是也沒有讓我竊取任何機密信息,只是需要彙報關于你的動态。”
“我說秦煥怎麽就這麽把有卧底這個信息交代給我。”夏鯉交疊的雙腿晃悠着,“合着就是他自己安排過來的,提防我哪天不和他統一戰線,一言不合反目呢。”
溫崖眼眸一顫,“統一戰線?”
“怎麽?你覺得我和秦煥是南北系上代領袖那種為了自己的私欲恨不得打個你死我活的戰争分子?”夏鯉挑眉。
“……原來是這樣。”溫崖怔愣數秒,眼神忽然清明了幾分,原先迷茫不解的事情似乎都迎刃而解,“你們,在演戲?”
“直到不久之前都還是。”
夏鯉想到輻射,想到納牙星、麒麟竭和游戲裏的失控事件之間的關聯,想到雲椴傳來的情報,愁容躍上眉宇,忿忿地往嘴裏送了一塊雲酥糕。
“未來,不好說。”
溫崖心沉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出發去廣場還有十五分鐘,“那——你準備怎麽處置我?”
“急什麽,我還沒問完呢。”夏鯉倒了一杯水,潤了一下嗓子,“剛才被你一語帶過的事情,我還有點好奇。”
“什麽?”
“你不是發自內心為了當北系的線人才向走仕途往上爬的吧?那是給迷惑他們、讓他們給你一定自由度的說辭,卻不是你的真心。”
夏鯉起身,指尖敲了敲他的心口。
“你真實的目的,是什麽?”
完全沒有力度的敲打好像正正好撞在靈魂上,溫崖感覺視線恍惚,耳畔嗡嗡,內心被蔓延的不安所籠罩。
他一時分不清她篤定的語氣是使詐還是已有定論。
她總不能,總不會……對他了如指掌吧?
“回答我之前要想清楚,你的誠實與否決定了最後一次事前演講的結果。”她的氣聲輕輕落在耳畔,“你要騙我嗎?”
“我——”
溫崖喉結滾動,半晌,緩緩開口:“我來南系,還想找一個人。”
“誰?”
“我的祖父。”
溫崖的手在身側攥起:“我父親說,他還沒和母親結婚前,祖父就失蹤了,北系警方沒有找到任何蹤影,匆促結案,但他一直不肯信,覺得祖父可能去南系找祖母了,他和母親一直念叨,等有機會我們要去南系找他們。”
這些話,他從小聽,聽得耳朵起繭。
父親死在顯川戰役後,母親錯亂時偶爾會學着他的那些話念叨。
他們想等一個機會,等到的是死亡和疾病。
“确認母親收到了錢,被送到養護醫院,我一個人在福利院思考我的未來,我的錨點。”溫崖的聲音如流水潺潺,“他們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有我來做了。”
對那時的他來說,一切都很簡單。
只有站在權力的頂點,他才能獲得在無數信息資訊裏大海撈針的資本。
“那一天比你想象中來得要早,對嗎?”夏鯉背着手,與他擦肩,走到他背後,“你在大學做法官助理的實習期間,偷偷找到一份封存的卷宗,你看到了祖父死亡現場的照片,也看到了一場無罪釋放的庭審。”
密密麻麻的電流順着脊椎爬向四肢,溫崖在她準确無誤的信息裏下意識顫抖。
夏鯉擡手,兩塊光腦全息屏徑直砸在溫崖面前。
“你和你的父親長得真像。”她輕聲說。
她剛從蘿希那裏拿到溫崖的調查結果時,收到了雲椴從游戲裏傳給她的留言。留言言簡意赅講述了秦煥母親和她導師李安年的故事,并将李安年和他的兒子李行久的照片附在最後。
雲椴沒有告訴她具體如何得到這些情報,但她默契地知道,他篤定自己看到照片之後,便能串聯起一切事情。
“你接近我,不是為了找個靠山,也無關吸引力,而是因為我是那場案件唯一嫌疑人——雲椴最親近的人。”
溫崖眼眸顫了顫,震驚于她竟然能拿到北系居民系統裏的照片,又因無法反駁而緊緊咬住嘴唇。
“我很好奇,每次我悼念他的時候,你都在想什麽呢?”夏鯉重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他,“把我當嫌疑人的女兒,在心裏嘲笑我,還是……覺得他死得好?”
溫崖眼睛慢慢發紅。
他确實抱着不純的惡毒私心接近了這個游走在權貴之間的她,卻在日漸相處中對自己的判斷産生懷疑。
“抱歉,我确實一度認為雲椴無罪釋放是權力的運作,想要在你身邊找到證據和真相。”溫崖聲音低啞。
“即使現在看來那份懷疑非常愚蠢,我仍然希望走上首腦的席位,重啓這項案件的調查。如果這份從父輩就種在我心裏的執念傷害到了你,我……不會辯解。”
“我要的不是辯解,是不隐瞞,是毫無保留。”夏鯉指尖擡起,縮小全息屏幕飛到他手邊,“不需要你重啓,這件案子已經有結果了,這是秘密審訊記錄節選。”
“可惜,在休·諾亞諸多罪行裏,你祖父的死亡顯得格外渺小,甚至不值得他分出更多的心神表達忏悔。”
溫崖一行行看過去,眼睛逐漸凝出血色。
他出生就沒有見過祖父,只是從父親的細碎話語中了解“李安年”其人,在那些照片中勾勒出藝術氣息濃厚卻生活失意的中年男人。
幸好,父親臨時前都篤定他的失蹤是奔赴一場與祖母約定的會面,而沒見到他這樣慘烈的收場。
“節哀。”
夏鯉頓了一下:“我沒有立場置喙你和你的家人對這件事情的執念,這件事情真相目前也只是小範圍,涉及雲椴,請你理解我,日後找到合适時機再公開吧。”
“嗯。”溫崖聲音悶悶的。
夏鯉拿起他放在一旁的銀邊細框眼睛,推到他的鼻尖上,轉身往外走:“看完沒問題,就收拾一下去廣場。”
溫崖愣了一下:“就這樣?你,不處置我?”
“為什麽要處置?”夏鯉步伐頓住,回頭,“我好不容易給南系這艘大船找到完全由我掌控的船長,一槍崩死給自己找不愉快嗎?”
“你應該不知道,你的每一場公共出行,都有我的狙擊手在樓上等着呢,你如果說錯一句話,和我的立場表現出一點相反,都活不到現在。現在你所有把柄都在我手上,應該怎麽活,應該聽誰的話,還需要我教你?”
溫崖屏息,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軍部不能參政。
她想要掌控軍部就不能參與選舉。
在此之前,他們只是建立在名義婚約和暧昧關系之上合作者。而現在,她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代理人。
“明白了。”
他望着她利落轉身背影,單膝跪地,像個表達忠誠的家臣,擡手放在心口,俯身垂首。
舊日的錨點被她拔掉,北系卧底的身份被她撕碎。
現在,他身上已經沒有枷鎖了。
“嘩啦——”
夏鯉扯下西裝排扣,走在行政酒廊的地毯上,接通從剛收起乾擾器和屏蔽儀就湧進來的通訊。
按照優先級,麒麟竭的急訊最先接入。
“報告夏上将,麒麟竭巡邏隊在區域內一顆基站星球上發現未知黑色霧團,霧團在地表擴散,目前觸碰到基站設備已經有明顯鏽蝕崩解。”
夏鯉步伐頓住,眼眸沉了下來。
“最高級戒備,給我接入祝東風和岳別今隊伍頻段。”
“梁河,最快速度來接我。”
她順着落地窗往下望了一眼,溫崖的團隊已經迅速做好多路掩護駛往中央廣場。
人們都在期待着演唱會一般的大選。
沒有任何人察覺到偌大星系已然裂開一道通往未知的縫隙。
作者有話說:
終于收了一條完整的線(算是吧)!
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到,我這本初心就是想寫很多人。
他們真實地生活,存在,每個人在宏大亂局下都有自己的來處和歸途。
而他們唯一的道路選擇,在未來都串聯交織在一起。
溫崖不是秦燈,嚴格說溫崖年紀更大一些,丹卿日記裏有提到過蓮導兒子進展很快,溫崖出生更早,顯川戰役時丹卿才生育兩年,但溫崖已經能記事了。如果沒有沖突戰亂,如果大家都是過着正常人生活,以丹卿和蓮導一家的關系,秦煥應該和溫崖是鄰居兄弟,可惜現在看上去輩分得跟着雲家人來論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